陕西方言语音建档

富县方言调查散记

来源:   更新时间:2017-02-21   
       田野调查是一项辛劳与乐趣并存的工作。相信每一位田野调查工作者都会在长时间的集中调查之后,感到疲累不堪,心生再也不想出来调查的感念。然而,一段时间不调查,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似有一股力量拉扯着你的心弦,使你想再一次深入乡间,深入老百姓当中,听他们讲述自己的乡俗俚语,感受如他们的方言一样质朴的老百姓的生活。归来时免不了劳顿之感,然而心里却有一份无尽的踏实。
       为了收集博士论文写作所需要的语料,笔者自2012~2015年踏遍了延安13个区县大大小小的村落,对这里的人、山、语言,逐渐地熟悉并心生喜爱。转眼间,已过近两年,因“陕西方言语音建档”工作之牵,2016年12月7日,再次来到富县,携助富县档案局作了10天的语言调查及携助摄录工作。
       富县地形结构特点显明,县境内东有洛河,西有葫芦河,两河流域之间为“五指”(以海拔1390.3米的北道德当地村名照八寺高地为“手掌”进行观照,形似“五指”而得称)塬面,最西部为林区。富县的人口、方言分布与地形密切相关,人口集中在各大塬面和川道,西部林区人口非常稀疏。今10个乡镇中的6个位处塬面,4个位处川道。塬面为世居本地数百年的老土著,因此塬面话代表了当地的土著口音,内部一致性较强,而川道人口来源复杂,以张家湾、牛武两镇为最,因此口音混杂度高,内部差异明显。
       之前调查过交道镇逊村、寺仙镇东道德村、吉子现镇上为塬面话、直罗镇北河村(川道话)4个点的方言,直罗镇位处葫芦河流域,葫芦河流域在当地素有“小四川”之称,顾名思义,因为四川移民最多。当时具体调查了北河村,北河村世居三代以上的土著仍占本村从口的多数,这是当时设点的考虑。我们从多项语音特征上均能看到北河村与其余3点存在明显的分歧,例如,塬面3点不同程度存在来母在撮口呼前读为[Ǿ]的情形,而北河村话则来母全部读[l];在泥来母相混一项上,塬面3点泥母部分混入来母,是单向混入,北河村则泥来互混;塬面3点存在日母止开三等读如[z]的情形,北河村日母止开三读[Ǿ];在全浊声母清化的表现上,塬面3点平声送气,仄声部分送气、部分不送气,北河村则平声多数送气、少数不送气,仄声部分送气,部分不送气。不过,本县口音对立最为明显的“塬面话”“川道话”也不乏相似的语音特征,例如遇摄字裂化为[ou],从而与流摄相混;蟹摄开口一二等、合口二等以及效摄存在调值分韵现象(阴平、阳平时韵母为单韵母或主要元音舌位低一些,上声、去声时韵母为复韵母或主要元音舌位高一些)。诸如此类的音变其实是在西北一带更广的范围内发生的,地理分布上有一定的集中性。令我们惊讶的是,即使是相似度和认同度极高的塬面话,却也存在一些非常重要的语音差异,最为突出的是咸摄、山摄洪音和细音韵母的差别,具体表现是:逊村咸摄洪音和细音不分韵,吉子现、东道德咸摄洪音和细音部分分韵;逊村、东道德山摄洪音和细音不分韵,吉子现山摄洪音和细音部分分韵(如吉子现:点咸ȶiɜ53 | 胆咸tæ53 | 烂山læ55 | 眼山ȵiɜ53)。咸摄、山摄洪音和细音韵母有别是晋语的典型特征,而在延安南部为数不多的中原官话里发现相同的特征,着实让我们既惊异又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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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北河村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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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低头扎花的邻家女孩
       这次我们调查的是富县城关话,可以看作对之前调查的4个点的补加。方言调查者有一个共识:发音人在整个调查工作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这次调查得益于富县档案局的携助,便利很多。即便如此,我们清楚地看到,发音人的条件已经距离传统语言调查的一些要求越来越远了,单就“发音人所居村落为三代以上老户集中的村落,无显著比例的外来人口”这一点而言,真正意义上的老城关话实在是日渐式微。我们看到,与时代的巨大发展密切并行的是两种形式上的大批人口迁徙:一种是离县去市化,一种是离乡去镇化。前者是各县人口牵往地级市或者省会城市,县城留下相对富足的空间,从而保证了后一种人口迁徙的可能,农村人举家迁入城镇,填补了前者留下的地域和生活空间,这样便形成了一批批空村。这样,“农村——城镇——城市”三个地域空间的人口结构发生了连锁反应式的骤变。如今,要找到从农业经济基础上发展而来的老户集中之地,已经愈来愈困难,伴之人口结构变化而生的是不同地点方言的混杂。在富县档案局的携助下,我们最终确定了三位发音人:陈富保(1950年生)先生为第一发音人,左文智(1961年生)、薛世广(1961年生)二位先生为辅助发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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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主要发音人、富县档案局工作组、笔者合影
       除了上述在落实发音人过程中所看到的景象外,另一个明显的印象是老城话明显的年龄差异。左、薛二位发音人与第一发音人陈年龄相差10岁,方言特征明显减少。例如,陈的唇齿音[v]比左更为到位;陈的[y]韵舌位偏央,左、薛二位则较前;陈提到的个别方言表达左表示未听过。这是相差10岁的老派之间的差异,而老派与30多岁的中青派的差异更为突出,限于调查时间,我们未来得及做以系统比较,但有一点印象非常深刻,即普通话声母[tʂ tʂʰ ʂ ʐ]拼合口呼韵母形成的一类音节,富县话的老派声母实际发音近舌叶音[tʃ tʃʰ ʃ ʒ](舌叶隆起的同时有一定的舌尖上翘成分),韵母里的[u](单韵母或介音)发音较前,音近[ʮ]。这一特征在关中话里具有一定的普遍性。然而,这一类音节,新派的声韵皆发生明显的变化,其中声母极度前化,近[ts tsʰ s z],韵母部分的[u]不再靠前,而是与普通话极为相近的[u],这样,老派的“猪tʃʮ31”到新派已成了“猪tsu31”,老派的“传~下来tʃʰuæ̃24”到新派已成了“传~下来tsʰuæ̃24”,……。
       本次调查收获的另一个喜悦是,我们看到了密切关注语言资源并行动着的诸多社会同仁。在调查开始之前,档案局的鲁勇斌局长带领工作组已奔赴各镇数次,搜集了不少与当地自然地域景观密切相关的方言词汇,例如,山里特有的奇花异草和飞虫走兽,等等,大多没有相应的普通话对应词,一阅便觉眼前一亮,毕竟,对于我这样一个在关中平原长大的调查者而言,虽然农村生活并不陌生,却和陕北的农村生活是有一番区别的。调查的整个过程,三位老派发音人以及两位辅助发音人互相启发和提醒,生怕误掉或弄错一个小小的方言现象,大家谈到各类当地饮食、生活器具、游戏方式、民间礼俗,等等,欢声笑语不断,一阵阵共鸣的喜悦。然而,在感叹之余,听到最多的两句话是“现在都见不到了”“现在都很少做了”,每听及此,隐隐的无奈与惆怅便袭上心来。富县有许多具有特色的地方饮食,如“鸡血面鲜鸡血与面和好,上屉蒸熟,煮食”“猪血黄鲜猪血与荞面拌匀,加入各种佐料,上屉蒸熟,炒食”“枣角子发酵的面团擀成薄圆形,一边铺上红枣,另一边对折,上锅蒸食”“胡拨烩饼”“罐罐馒头的一种。生鸡蛋放入面团中,蒸食。上装饰特定形状的面花(多是麦垛、牛头、孵小鸡的场景等,象征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等等。“年食子春节用食”“蘸蘸各种汤汁调料”“汤臊子”等等的叫法也很有特点。旧时民间流行的一些信仰活动现在则很少见到了,如“认干大认干爸:若认为孩子不好养,便随意挑选个日子,站在路边等干爸,等到的第一个男性成人日后便成为这个小孩的干大”“赎身孩子十二岁生日时,干亲携重礼庆贺,取掉其佩带的项圈、锁环等物,象征其已长大成人”“寄活阴阳先生为小孩拆完八字,若认为其命不好,会在大树或石头前举办一个简单的祭礼,将小孩象征性地绑在大树(柳树除外)上,待其长至十二岁,干亲携重礼来庆贺,去掉其佩带的项圈、锁环等物,象征其已长大成人”。
       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调查结束后,应档案局鲁勇斌局长之邀,富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办公室的负责人樊学斌先生带我们参观了富县文化局的非遗展馆。一进展馆,眼前便亮了。富县熏花、土陶、剪纸、飞锣,日常生活中早已消失的各类器具,……。琳琅满目地堆砌在展馆里,大多尚未来得及分类整理。樊馆长介绍说,这些是自己历经十年和同事们到全县各个乡镇村落里搜集收购的,许多斥资不菲。樊馆长介绍着,不时面现忧虑,因为眼看着许多四处奔波重金收购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日渐锈烂。樊馆长是学书画出身,师从著名画家刘文西先生,调查期间向我们讲了许多学艺途中的轶事。提起当年,自己尚开始学艺,近水楼台先得月,讨到不少恩师的墨宝,因为倍觉喜爱,便把刘先生的作品贴了窗花来装饰窑洞,自己的作品反倒压在箱底“收藏”了起来,后来有人上门高价收购刘先生的作品,而窑洞上的窗花早已陈旧不堪,不能入收购者之眼。樊先生直叹悔之晚已。所有人面面相觑,啼笑皆非。
       对非遗的保护是一种文化自觉,对自己方言的喜爱和共鸣是一个地域文化群体共同的身份认同,共同的生活和记忆给了特定群体共同的精神文化财产,这是世代相传的祖先的基因。时代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变了,曾经耳熟能详的东西沦为了记忆的一部分,语言又逐渐淡忘了记忆。我们再次想起了海德格尔的一句名言“语言是存在的家”。
       对濒危语言资源的及时记录是一种保护,对有生命力的语言资源的传承是一种保护,对语言文化资源多样性的认同与共建是一种保护,而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才是最大的保护。
       当时调查时间紧迫,加之心理上的惰性,调查笔记一直滞留在心头,今作以补记,算一吐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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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富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办公室樊学斌馆长介绍富县非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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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小时候的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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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富县秧歌曲即兴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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